(明報)2009年9月27日 星期日 05:10
【明報專訊】今年是日本變天的一年。從政權易手、女星販毒到《蠟筆小新》作者身亡，其中變化所代表的事情不容易察覺。
我們認識的日本，原來只是1965年到1995年二三十年高度經濟成長背景下的神話。
日本長達十多年的社會陣痛，培育了大量有趣的社會學思潮。
絕望或有完結的迹象，但似乎走向一個更不確定的年代。
第一次我們請來一個二十代的社會學學生，透過前陣子大熱的動畫《涼宮春日的憂鬱》，
為我們道盡其中所反映出日本年輕一代，對社會變化的期望與不安。
《涼宮春日的憂鬱》的小說或者動畫，影響力與重要性都不可置疑。男主角阿虛，在第一冊書就以第一視點自白說，自己一方面對生活有各種的奇怪的憧憬，渴望外星人、未來人、幽靈、超能力者及邪惡組織的出現，但慢慢自己經驗平淡的生活後，逐步接受這個平凡世界，並且只能感嘆物理法則的偉大。作為動畫界著名的「吐嘈役」（常對不合理事情嘲諷的角色），他自詡是故事中最有「常識」的人，而他吐嘈最多的，當然就是故事第一女主角﹕涼宮春日。
創造毁滅世界的空間
涼宮春日是一個沒有常識的人（阿虛語），她為了自己一時的想法，組成了名叫SOS團的社團，宗旨是尋找外星人、未來人、超能力者、異世界人，然後與他們一起玩。但隨著故事發展，她所招到的三個會員，竟然正正是外星人、未來人與超能力者，而她亦不自知。而這班會員對阿虛說，涼宮正是世界不正常變動的原因，而涼宮甚至會毁滅世界——只需她一念之間甚至無意識地就可以達至。會員們與阿虛就只能保有這個秘密之餘，與涼宮一起進行各種沒有常識的社團活動了。
問題是，涼宮為什麼會有這個能力、又有這怪異想法？第一冊中有她的自白﹕當她突然發覺原來她只是世界上千百萬人口的一個平凡的人的時候，突然有一種想與別不同（於她而言等同「有趣」）的念頭。就是這個念頭，為她帶來了神力，可以無常識地改變物理法則。雖然她不自知，但她可以叫貓說人話、叫人的眼中發出光炮。她極苦悶時，無意識地可以創造一個能夠毁滅世界的空間，叫「閉鎖空間」。而在事實上，正是她這個純為叛逆的念頭，使她無法與其他人相處，正使她真的在學校中被「閉鎖」起來——直至阿虛的出現。
這樣看，整個故事就變成一個擁有常識的人與沒有常識的人相遇的故事。而世界的變動，就是基於純為叛逆的女生的奇想而已。但世界的變動，在作者的筆下、男主角的視點，無一不值得吐嘈，全部一塌糊塗。
作者無意識流露日本故事？
在這處，允許我作一個大膽的詮釋﹕作者把他對其自身身處的日本狀况的看法，無意識地流露在故事的骨幹中（十分涼宮！）。日本自泡沫經濟爆破後，整個社會的變遷厲害，特別是「理想日本人」的失落﹕讀一流大學、畢業後找一份終身僱用的工、結婚後太太在家持家、到退休時供好了樓，並可以與太太去一次歐洲旅行。作者其實將社會失敗的原因，歸咎這班在無法知道他們在想什麼（閉鎖）、沒有常識的年輕人的純粹反叛上。
若將常識理解為「理想日本人」的種種規範、物理法則改變理解為社會變遷，那整個故事就讓讀者有重新解讀的空間了。那三位SOS團團員代表三股社會變遷的勢力。這些「非常識」的外來勢力，能力高強，能無視物理法則，但敵我未明，有時幫主角，有時卻打算置主角於死地。中大人類學家Gordon Mathews研究日本企業，發現在泡沫經濟及後來的經濟全球化使日本企業多了很多外國員工，而我發現，他筆下日本員工對外國同工的描述，竟然與《涼宮春日》作者的情節一致。他們有些建言會有助公司取消有礙公司有效率地運作的規範，而這些建言往往是年輕人所贊同而不敢開口的。可是，他們往往被視為「公司的團結」的大敵，因為他們對一些企業集體文化的規範不太理會。故事的外星人與日本企業的外國人，似乎都是「亦正亦邪」的一群。
否定傳統
另一班未來人，她們發覺涼宮干擾了時間，使她們無法到達比她這個時代更古老的過去。這不正是我們熟悉的老一代對新一代的咕喃﹕新一代無視、漠視傳統，以致未來人需要找尋歷史的根源。這是否控訴日本人新一代否定傳統（理想日本人），以致未來人要努力去重新定位？
可以說，作者認為今天社會變動，其實是年輕人否定傳統的舉動。至於口中把佛洛伊德掛在口邊、能在閉縮空間與巨人作戰保證現實世界和平的超能力者，正是代表著心理醫生。似乎作為社會混亂之源的年輕人，可以在心理醫生的長椅上解決掉一樣。更重要的是，這班人是涼宮招致的。而事實上，這會否代表日本人其中一種看待社會急劇變遷的觀點呢﹕將泡沫經濟、經濟全球化帶來各種的社會改變，如外國同工急增、心理壓力過大、年輕人「否定傳統」的行為，一致歸咎於年輕人身上呢？
愛情能化掉憂鬱？
在這個似乎有點過度作者論的解讀之後，再回頭讀第一冊的結局，就會發現，涼宮毁滅世界的衝動，最終竟然被阿虛「表態」自己熱愛原來的日常生活，並以兩人的情深一吻而煙消雲散。嗯，原來解決社會變遷的辦法，就是愛情。是的，對年輕人來說，要使叛逆的年輕人安穩起來的辦法，除了愛情還有什麼呢？ 在第一冊以後，女主角的戲分，就大概只有玩偵探劇、弄朱古力以及玩寶藏遊戲了。問題是，社會變遷是否等於是年輕人的問題？解決所謂涼宮春日的憂鬱，是否等於解決社會大眾的憂鬱？作者只是講故事而已。不過，我想作者認為是解決了，但再把故事講一次的我，卻不懂得如何答。
策劃 張彧暋
文 Socian Li
編輯 蔡曉彤